No.016
本命年岁记——印我青鞋第一痕

序
“超过了一定年龄,所谓人生,无非是一个不断丧失的过程。对您的人生很宝贵的东西,会一个接一个,像梳子豁了齿一样,从您手中滑落下去。取而代之落入您手中的,全是些不值一提的伪劣品。体能,希望,美梦和理想,信念和意义,或你所爱的人,一样接着一样,一人接着一人,从你身旁悄然消逝。”
———村上春树《1Q84》
清平赠王怜花诗:太白枝头看,花开不计年。杯中浮日月,楼外是青天。人在掉入记忆时,像是王家卫这位“时间诗人”的电影,没有情节,全是细节。当我们回忆起往事,我们鲜少能完整复述始末,留存的,往往只有那些刻进心里烙在身上的、或温暖或刺痛的片段,在一次次闪回中不断定格、放大。
在二十四岁这一年,我第一次听演唱会,从RADWIMPS到汪苏泷、梶浦由记、泽野弘之,再到我的年度最佳歌曲《地球仪》的歌手米津玄师,音乐流经我的世界成为生命中的精神抚慰,灵感枯竭时会将自己藏进音乐里,恍若记忆涌现,聆听着来自远方的呼唤。[1]
就像史铁生所说,那些旋律就像各异的人生,并非要你听,而是要你看。灵魂的谛听牵系得深远那要等到秋天,年轻的歌手目不暇接。现在是要你看,看这美丽的有形多么辉煌,看这无形的本能多么不可阻挡,看这天赋的才华是如何表达这一派灿烂春光。在人生的七点半这一年,我常常询问自己,你生命的旋律该如何继续谱写,你又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呢?
若有知音见采,不辞唱遍阳春。
春 • 赤道余火 • 且向花间留晚照

一年前的春分未至时,我攥着一张薄薄的机票,再次降落在赤道边缘的岛屿。机舱门开启的刹那,潮湿的风裹挟着某种黏稠的期待,将三月的风衣下摆吹得簌簌作响。
彼时我怀中揣着一台崭新、锋利的哈苏相机,阳极氧化铝边框泛着冷冽的微光,倒映着棕榈叶锯齿状的轮廓。它从上海启程,如同命运偶然掷下的骰子暂栖在我掌心,此后将要途经二十四双手、漂流三百日、辗转十五万公里,一路盛满异乡的晨昏。
三月末的这一周里,新加坡的天空像是忘了如何调色,总是蒙上一层灰蓝,仿佛被谁的呼吸吹散了一点点鲜活的光。我几乎放弃了捕捉日落的想法——没有霜橘色的翻涌云霞,热带海滨的风景似乎也失去了拍摄的理由。
但就在相机即将传递前的那个傍晚,我站在莱佛士灯塔旁,命运使然,我忽然掉头,开始凝望远方马来西亚的城市轮廓。层层叠叠的高楼像是被涂抹在水天交际处的剪影,取景器画框中央立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天边的云不知为何兀然渗透出一丝光芒,像是灯罩下的一盏柔光灯泡,悄悄地把黑夜推迟了片刻,我按下快门,将此刻生命的某个切片凝固为永恒,从而有了这张代表东八区的照片。

这一年里,位于各个时区的摄影师们时常深夜在相机漂流群讨论构图光影,分享各自城市的日出月落,在漂流中寻找集体记忆的锚点。得益于拉导的极致巧思、项目管理能力和剪辑效率,在二月底我看到了成片里那帧属于新加坡的黄昏,这也是作为亲历者这一年多以来最有获得感的时刻之一。能有幸在学生生涯的最后时刻完整参与到这样的顶流项目,既是对过往求学生涯的完美作结,又是我人生浓墨重彩的一笔。惊喜与梦幻之后,自觉幸不辱命。[2]

就像拉导在这期视频的最后提到的,人类的基因里永续着探索未知的灵魂,这一继承自大航海时代的开拓精神在全球漂流这样的项目里真正找到了文化落脚点,是足以载入自媒体史册的创作,也是属于LKs、二十五站机主和所有摄影爱好者的极致浪漫主义。
我的朋友圈封底签名写着《马戏之王》的句子:“这是巴纳姆与贝利的马戏世界”,这是一个银行不会抵押快乐、报纸从不书写艺术、嘲笑需要付费,人情永远价廉的世界,但马戏不需要屋顶、爱情可以升空、摄影足够跨越时间。
感谢这世上还有摄影。
夏 • 犬儒流苏 • 芭蕉不展丁香结

本科毕业时,我曾说人永远无法同时拥有青春与对青春的感受,其实青春是座永远在扩建的博物馆,我们沉默、低头、不断将此刻的自己制成标本,留给未来的某次猝然回望。
硕士毕业时,我想用一句话为六年的大学生涯作结:我像是来自80年代的文学院卧底,一边竭力长袖善舞、一边向往虚静圆融。

即便是读到了商科硕士的第二个年头,恍惚感仍挥之不去,我似乎发自内心地不认同商科生身份。
学习双学位和实习之初,我铆足了劲儿、雄心勃勃地卷生卷死,不间断地换赛道实习,但最终抵达了尽头后,却发现这一路上的学子们正对着一个抽象的他者投诚并自我陶醉。学生们早早穿上了高定正装,一拥而上投身于或一级的价值转移,或二级的研报搬运、翻译、重组,或战略咨询的品牌背书、高层制衡,或管理咨询的高单价临时人形高能电池。
商学院渗透到毛孔的优绩主义和精英氛围,让我心底的散漫显得格格不入。翻了翻相册,发现我甚至没怎么拍过经济学考点以外的PPT,本科上春芳老师的语言学概论和月珊老师的日本文化时,遇到喜欢的片段我是会拍下来保存的。
现在想起2019年春天在文学院上过的《钱钟书学术论著导读》,是在知新楼C座一楼上的,那是我求学生涯中最喜欢的一间教室。三月的午后,济南的春寒料峭无法阻挡明媚蔓延到窗内,柔软的光影包裹着“满眼游丝兼落絮”的春意洒满窗边的课桌。我看见几位长发女生拎着水果捞和山大帆布包快步走向蒋震图书馆、三三两两的男生打完篮球甩着书包、银发的教授踩着老式单车经过科圣路,隐约闻到了润湿泥土的青草香。

这门课本是开给文学院研究生的专业选修课,由于教务系统未做充分限制,竟被我一个行外人出于兴趣选中了。首堂试听课,浩浩汤汤一百余号人慕钱先生之名而来,彼时我发着高烧打着点滴,在人头攒动之间努力拍下喜欢的几页PPT。谁知伴随双周上课的进程,教室里的身影愈发稀疏,最后结课时,仅有三人过关,除了我,一位是闻一多班的知性lo娘,一位是尼山学堂的短发小学究。[3]
这位站在讲台上拆解《管锥编》的张教授,像是在印证”诗可以怨”的现代注脚。某种程度上,他是我幻想中的自己,从机械跨考北大中文系,叩开燕园天下第一系的朱门。而我从文学温柔的诗行中走出,跌跌撞撞闯入了博尔赫斯笔下的镜中迷宫。
我偶尔会翻阅小学、中学时期(下图是高一的数学课创作的)在草稿纸背面写的小说大纲和设定,即使现下看来其中诸多构思想象粗砺稚拙,当时也是怀着一腔按捺不住的创作激情不舍昼夜写下的,我写男频爽文、写伤痕文学,写存在主义,写对这个世界荒诞的理解,我享受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目睹笔下的人物走出框定好的大纲,走向命定的结局。

离开文学和理想主义时,我想我是爱着它的,但还是选择了商科并为此准备了两年多。回想起来,焦虑支配着我做了选择。我焦虑文学会不会使我在社会上难以生存,我担心自己太过空中楼阁而对社会现实了无头绪,邯郸学步商贾周旋之道兴许能补齐我某些短板,就像是中学时代那些人们评价我的:书生意气、悲欢触绪、不经世故…但却渐渐发现,我曾经的独特性同样来自于它们,那些天马行空、飞扬跳脱、锦心绣口…这些精致细腻的表达,浑然成了我文青的人格基石。也许当我真正抛弃它们时,也正是我个性枯萎的一刻。也许人应当发扬自己最生动的地方,而非一味补阙自绳,这只会塑造一个雕琢过的周全之象,这不是我。
前几个月在品牌轮岗,身边的许多同事读的是文学或者电影的研究生,右手边的状元姐姐离开北大后依然选择了社科硕士,有些人似乎在多个人生节点都选择了“自由且无用”,拐进了布罗茨基所说的“次要殿堂”。而我在徘徊、无用地徘徊。我承认我胆怯,尤其当我离真正热爱的事物越来越近时,反倒更怕放手去追求,害怕当真开始时,自己并不像曾想象的那般热爱,并没有那么多外溢的妙思才情,从而让所有的期待与幻想都随着无力的捉摸而破碎。这种怯懦像是一枚倒生的智齿,既惧怕文学的寒光会灼伤我的平庸,又恐惧当商海浮沉褪去所有修辞,裸露出的是一个形单影只的、早已失语的灵魂。
虽然在日语系的时候我也只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学生,托病翘课在上海实习,综合绩点吊车尾,越是要积累背诵的大课分数越低,越是需要一点点灵光和理解的课越高,读过的日语原著不多,也常常陷入盛大的虚无主义,但我始终记得那些进出外院时一闪而过的、热血沸腾的瞬间,这些在商学院是没有的。
我这几年这样犬儒地活着,残存对文学的憧憬,在商科似乎如鱼得水,灵魂却愈发狼狈。如果以月份作喻,我想我是四月。四月在文学家眼中如此分裂,艾略特在《荒原》开篇便判它“最残忍”,让丁香从死地破土,逼人直面记忆与欲望的绞杀;新川直司却在《四月是你的谎言》里铺满樱花铁道,让少年在琴键上埋葬未寄出的情书;林徽因偏说四月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的爱。四月本就是时空的褶皱——佛陀在吠舍佉月悟道,基督在尼散月受难,商纣王在槐月自焚,而我听见了身体里两种声音在互相校正,我时而化身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时而变作追捕大鱼的老渔夫圣地亚哥,在现实与理想的断层带反复拓印自己在世间的轮廓。

到了二十四岁的五月末,新加坡的暴雨开始频繁造访。考完最后一门《家庭金融》的下午,我照例提早交卷走出教室,倏然意识到我的学生生涯结束了,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将与应试导向的做题告别。我的步伐轻快了许多,挎着一摞抱佛脚的复习材料,沿着遮阳棚的小径穿过熟悉的校园通勤路线。花榈木的落花在身后铺成红毯,李伟南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匆匆人影,恍若上世纪的电影落下帷幕。穿行到GAIA附近时,天边已经染上了细密的蓝灰色,商学院的玻璃幕墙次第亮起暖色灯,雨水正顺着建筑棱线流淌,将学院招牌冲刷得模糊不清,光斑游过满地落叶。我恍然像是第一学期考完了四门数学大课,终于缓过了劲儿,登时欣喜难以自抑,对着在雨中的小笼包一阵连拍,迫不及待宣示着自己将与这个从未有过归属感的岛屿作别。
六月骊歌起,长亭更短亭。大暑时节我重返狮城,参加毕业典礼。我从南洋礼堂的舞台边缘恍惚着走上前,校长为我拨穗的手势,像收割过分恣意生长麦田的镰刀,将我二十四年的学生身份整齐刈去。我听见有人欢呼,有人落泪,而我数着礼堂远端的漆黑镜头数量。硕士袍的流苏扫过眉骨时,我忽然嫉妒起唐代的举子——他们的功名刻在雁塔,而我们的学历沉没在服务器深处。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庆典上,我难以抑制地回想起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的毒舌:“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
我捧着烫金的硕士学位证书穿过长廊,落地窗将热带的阳光切割成菱形光斑,恍然与五年前洪家楼教堂的午后重叠,那时我常常在紫叶李树下读些小说,花瓣落在书页间,像来自不同时空的作者途经我的世界时随手撒下的标点符号。归途的航班上,云层如揉皱的宣纸,机翼割裂暮霭,割裂昼夜,割裂作为学生与社畜的我。

秋 • 巴别塔之殇 • 至今已觉不新鲜

入职前,我对着镜子练习系领带,指尖滑过丝质面料的触感仿佛是抚摸蛇蜕下的皮。领带结卡在喉结下方几毫米处,像给青春套上绞索。镜中人的轮廓让我想起《半泽直树》中的干事长——他在盘算政治手腕时会躬下身,细心地修剪黑松盆栽,把过分张扬的枝桠捆成恭谨的扇形,而此刻我正用丝绸捆缚自己。
漕河泾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折射出无数个变形的太阳,九号线地铁里带着精致妆容、西装革履的人群沉默,如移动的碑林,仿佛错入了鲁迅先生所言的“无物之阵”。这些被lululemon、始祖鸟、拉夫劳伦包裹着的年轻身躯里正分泌着同质化的焦虑,也许这些将要在几十分钟后陆续进入亢奋状态的人们和生产他们手中iPhone的流水线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每每此刻,就会想起四年前在中信的暑期实习,某位私募基金经理在路演会上展示2013年创立以来的收益曲线和回撤控制能力,我却正偷偷用公司wifi刷着一亩三分地。那些曾在大二大三让我热血沸腾的职业路径,如今看来不过是《文明6》里提前写好的科技树——无论选择“IB→PE”、“行研→基金经理”还是“乙方咨询→甲方战略”,终极Boss都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汰换邮件。
很喜欢英雄联盟Deft选手的一则圣经:“我唯一会的和我唯一擅长的只有英雄联盟,如果我不能在我最擅长的事情上取得成功,那我根本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研一秋招面试前,这句话曾给了我强烈的宿命感,那时的我以为只要有从头再来的勇气,第九艺术的巴别塔就会引领我抵达彼岸。
24年平安夜那晚,我一个人抱着相机在苏州河畔游荡。夕阳将水面染成铁锈色,货轮鸣笛声惊起白鹭,掠过杨树梢头,我找了间石门二路的小清吧,这是两年前我在拳头实习时的秘密据点。落地窗前,我看见南北高架桥上的车流织成光的毛细血管,昏黄的盏灯在威士忌冰球里折射。推开窗户,苏州河畔的江风裹着当时阅读的《且听风吟》的句子钻进衬衫的立领:“我们是在时间之中彷徨,从宇宙诞生直到死亡的时间里。”
彷徨中,我开始发散那些未选择的道路:中文系窗前的银杏、日语专业交换生申请表、未提交的LeetCode周赛代码、IPO财报表格里的嵌套公式、泰山蓄能水电站的见习日志……这些看上去毫不关联的瞬间,怎么最终就塑造了我的一生?我向来是一个极其虚无的存在主义者、极其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极其理性的感性主义者、极其乐观的悲观主义者,那些片刻之所以足以让我感到幸福,正因为在当下我们永远携带着所有可能的自己,如同候鸟携带着四季。
靠近了,都不壮观。
冬 • 未竟之诗 • 一星如月看多时

十二月末,我坐在交大的教室里,伴着嗡嗡作响的中央空调片,略带庄重地拆开带有武大校徽的25届研究生考试试卷袋,落笔间我看到水笔尖在卷面上洇出小小的墨晕。
每门三小时的时长富足到我不知所措,使我的思绪飘荡到了教室上空,我仿佛身外化身,平静超然地审视着这位冒充考生的青年。比较文学的论述题像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轻轻柔柔地盖住了我的眼睛,有关武大的一切开始在脑海中闪回:十八岁收到自招拒信时,珞珈山的樱花正在信封里腐烂;二十五岁的此刻,我却握着这支七年前高考专武的同款百乐中性水笔,替曾经的自己完成某种仪式性的悼念。
我的朋友们都熟知我资深精武的身份,尽管只有两面之缘,但我高三时无数次想象过一个场景:冬日,我沿着樱花大道走到鲲鹏广场,在路灯下呵出灰白的雾气。这绝非是山大待我凉薄,而是我从开始就并没有那么热爱自己的母校,不论是本科还是硕士。“灯前一觉江南梦,惆怅起来山月斜。”不记得是大一上学期的第几个夜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坐在上床看着济南秋季的月,隐约听见不远处的兴隆山操场上传来独属于工科校区的呼喊男声。一种似梦非梦夹杂着巨大的不真实冲击了我,如果我此刻是在武大的奥场或老图,那将会是怎样的四年光阴?

高三自招和大二樱花季,武大给我留下的印象在一众堪称大号高中的985里是个另类,她也无疑容得下各种千奇百怪的异类。热带公园般的巨树草坪、幽深宽广的树荫长廊、外立面古朴典雅而内部修缮考究的青瓦建筑、烟波浩渺而举目清新的东湖边、江城独擅其美的写意诗趣,还有每日清晨婷婷立于樱顶,大声诵读外语的女学生。“盈盈红袖谁家女,郁郁青衿是吾生。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北大才子的这首诗正可做武大此情此境最好的注脚吧?在这里,人可以是向上的,强硬的,孤僻的,柔软的,漫无目闲散自在的。总图永远充满卷王氛围、教四的爬山虎和窗外绿荫浓成一片专供i人发呆、金秋十月一整个月都在充当艺术和社交的舞台。
名校的小镇做题家们总是对突如其来的自由感到迷茫,前途未卜不知所措,但武大的学子们每天就在绿意逼人的山里养着,他们可以站在宿舍楼顶眺望东湖和沉睡的珞珈山,天大的愁啊怨啊就这么散了,未来永远是写满了美好愿景的。
19年的樱花季傍晚,我和阔别良久的初中友人在奥场散步,如今她已踏入外交部;快从武大离开的午后,发小用小电驴载我绕着东湖骑行,东湖蓝得纯净、蓝得深湛,也蓝得温柔恬雅。我感受到灵魂在悄悄悲鸣,一种无可挽回的失落击中了我,我人生中最美好、幸福、无忧的几年永远无法留在武大了。从南洋理工毕业后,我可以说那是本科的绮丽一梦,在职场中她没有充当光鲜的团队成员履历光环的资格,但我的标尺是学校title以外的事物,她的五千六百亩,她的坐落市区,她的“珞珈山人民公园”。贴近俗世烟火,又去得摩天楼宇,这也是大学最完美的地理位置。要什么分校区,扯什么加州系多地办学,老牌坊后的“文法理工农医”早就说好了:武大永远只有一个地址,那就是八一路299号,武汉大学。

岁末的考场上,这些散漫的纷杂的思绪并没有如此清晰线性地呈现,但又确实是如此的感性与真切。这次比较文学的最后一科是文学大综合,语言与文献,我一如既往盘算好时间,掐着点提前半小时交卷。两位年轻的监考女老师交换读完我在草稿纸上留下的感谢字句,依次冲我报以略带惊诧的微笑,我点了点头,披上茶棕色大衣,长舒一口气,快步走下东下院的楼梯,离开了这场行为艺术。
二月底,上班出门前,我难掩笑意地打开查分网站,预备以挪揄自己取乐,在看到屏幕显示数字的瞬间却倏忽意识到,有些梦想可能要照进现实了,只是来的有些晚、有些不合时宜了。惊诧于不合理的高分时,我刹那间回到了2018年,高考的第二场是数学,一向在数学上唯唯诺诺的我在当真拿到高考真题时,像是突然大彻大悟一般,在最厌恶的应试世界中重拳出击,迅速把所有中档题一分不落地收入囊中。走出教室时,我突然觉得我嘴角有点儿上扬,一路小跑着跃出一中的校门,不经意间竟成了前几个出考场的学生。见到正准备安抚我的父亲,我有些羞涩:“感觉有机会去武大啊。”
其实我悼念的从不是白月光下的故纸堆,而是逐月本身流照出的辉芒。因而,武大对我而言的意义,就是挣脱束缚,寻索村上笔下的乌云周围浪漫的微光,完成苏东坡突围式的自我救赎。
就像博尔赫斯所说,一朵玫瑰正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我是云、是海、是忘却,也是我曾失去的每一个自己。樱满珞珈,尽管已经错过了十八岁的际遇,但我仍然期盼与你相遇在一场隆重死亡的背面。

跋
加缪说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二十五岁,我愈发相信人生是推石间隙的野花——它不解答意义,却以绽放本身嘲讽意义的虚无,我似乎学会了在巨石滚落的间隙,偷听山风与自己的心跳合奏。
高考前我写下了这段话:人生溪谷间疏落清朗,花迎鸟笑,谷答樵讴,竹影饮尽残照,漫无边际的黑中可辨出羽翼开合,那是春燕差池;我伫立于溪谷静默无语,那是春燕差池外的怅惘。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尽管已经不可避免地化身某些庞大叙事中的只言片语,我依然会以海明威式的倔强成为“错别字”,我依然会为泰山的日出颤抖,依然在洒满樱花的考场上虚构过某个平行宇宙的文学梦,依然相信书页间住着比算力更不朽的魂灵。
时经事纬,人其为梭;点染丹青,绘事后素。
雲月さん、二十五歳の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
[1].
[2].
[3].《钱钟书学术论著导读》结课文章指路:2019江苏高考作文试写 | 《杯中窥人与以管窥天》
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倦默轩」(2025-03-06):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