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4
我大学的这五年——非典型商科生的碎碎念

写在正文前:
二月某个周末的下午,我坐在博华一楼的Manner Coffee,半托着腮,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落地窗,看着窗外悬铃木裸露的枯枝隐隐冒着嫩绿,却猝不及防地从心底生出夏雨般的一阵闲适。
我突然意识到,从2019年底的转专业,到现在的这狂飙的两年半里,我始终像是一枚自施力的陀螺,一刻不停地在一条容错率极低的钢丝上向前旋转。直到去年年底的一些清晨,申请邮箱的图标右上角陆续冒出的小红点告诉我终于有录取了,夹杂着巨大不真实感的喜悦随即冲散了我的迷惘,也瓦解了我紧绷的心弦。


“逃离”倾向与洪楼一梦

于是,我终于有时间回望我的大学五年,隔着岁月的滤镜,我好像依稀能看到那个初到兴隆山、有点无助的、稍微带点文艺的小镇做题家慢慢学会了批判思维、慢慢会从不同学科和语言的思维角度看待问题。这是一次打破无数层信息茧房的挣扎、一个与大学培养方案毫无关系的方向、一场对宗教催眠式教育的彻底叛逃。
我可以负责任地概括自己,一定不算是典型的商科生。大一在传统工科的浅尝辄止助长了我一种莫名的“逃离”情绪,从此往后,每当我处在任意一种价值判定标准单一、结果导向为王道、个体的声音得不到聆听的大环境中时,我会不由自主产生INTJ的生理不适,并着手规划跑路方案。但很遗憾,在学术上,这些跑路的尝试在前两年几乎每次都失败了,也非常感谢亲爱的母校,在我快要玉玉的时刻,终于给了我一次重新选择专业与人生的机会。
我的备忘录里很早就躺着这么一段矫情的文字:
六年前,收到武大的自招拒信时,我看到天边洒满了落日的余晖,斜靠在贴满樱顶明信片的床边,感觉心中有什么破碎了。
五年前,泰山学堂计算机取向面试结束的那个傍晚,我坐在颠簸的公交车后排,感受着灿烂的紫色云霞映在脸颊的温度,默默地在备忘录里写下:“请记住这个屈辱的时刻。”
四年前的傍晚六点半,在混着冰雹的暴雨中,我知道了自己无缘尼山学堂和文院,也终于与心底那个醉心书卷的文艺青年作别。
随后,是漫长的沉寂。
有时我会庆幸自己当年没有转到中文系,以我的作风,想必上课没几周就会厌倦于浩渺如烟云的旧纸堆,转而开始捣鼓什么新的小九九,毕竟我的思绪就像激情操作adc时的走位,始终飘忽不定,无法捉摸。
即使已经告别了本科最不喜欢的群居生涯,远离了对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宿舍环境,但我仍然非常想念洪家楼。七号楼前花园四季不败的紫叶李和丁香,东南方弯弯曲曲向北流的小清河,也许都会是我很多年后在梦萦魂牵中伸手却不可触碰的回忆。“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我永远无法同时拥有青春与对青春的感受。
在洪家楼的很多夜晚,我换上运动衫,从男生宿舍二楼的最东边走到最西边,一路经过一扇扇虚掩着的门扉,从诵读外文的低语到人声鼎沸的游戏麦克风,到楼外小竹林顺着风声流淌的叶片,到公教楼旁静谧的大花园,再到操场隐约渺远的跑步与呼喊声。我跑了一圈又一圈,漫长到仿佛经历了许多次人生,我融化在了孤独而易碎的梦境中。

“实习卷王”的与自己和解

很多朋友对我的印象都是“实习卷王”,确实,领英上展开的本科八段实习总会给人带来小小的商科震撼,但这也源于我这两年在发朋友圈时对于乏味生活的选择性陈述,直到听到一些抱怨“打开你的朋友圈就开始焦虑”,我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好印象,今后我将传达更少的焦虑,更多会分享我用相机定格到的生活美好瞬间。
但我的实习并非是为了刷段数才这么多,正是因为我和每一位初入金融领域的朋友一样迷茫,对于眼前宏大的职业分支目眩神迷,商科的覆盖领域之广、岗位细分之深都远远复杂于我玩过的任何一款MMORPG游戏。
我的商科生涯始于开始学习金融学双学位,第一个转折点是两年前的德勤俱乐部,而后则是不断的尝试新的领域,在遍历了审计、投行、咨询、风投、互联网战略、游戏后,我算是彻底理解了以前Mercer的领导所提到的优秀简历的完整故事线。正是这些略显杂乱、充满分叉、野蛮生长的工作路径,才见证了找到真正心动领域的无与伦比的喜悦。
前不久读到《优秀的绵羊》中的耶鲁怪圈:只要不保持“优秀”,就是“堕落”。我想到的是战略咨询公司和外资投行,它们非常擅长于用金光闪闪的Big Name和极低的录取率吸引顶级学历的商科学生,这些极度聪明但缺乏方向的大脑往往会在大一年级开始接受各大机构的Open Day狂轰乱炸,随后惊人一致地开始坚定地瞄准MBB、BB、外资大买。他们在毕业前的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Club、Competition、Off-cycle、Summer、Return,直到最终在华尔街拿到不低于10万刀的总包,才能长出一口气,坐稳精英的位子。
在国内,这样的现象在top4本科的商科尤为明显,因为中国的高考制度,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功能是筛选出平民阶层中的智力天才。衡中模式和人大附的根本差别在于:从游戏地图上来看,前者上大学是从零开始,重开一个游戏;后者只是承接前面的剧情,进入一个支线任务而已。
因此同样来到清北复交,有人已经身在终点,清晰地从家庭那里知道自己未来最完美的发展方向和关键注意点;而更多的平民天才,一旦脱离高压的“集中营环境”,就迎来新一轮精英主义的三观洗礼,这批聪明人还没有意识到一个简单的道理:应试教育高中是一种狭隘的真实版的网游地图——一旦它无法在大局观上向你展示这个步骤的意义,那么当脱离这个阶段,一切就清零了。
Top4尚且如此如履薄冰,而我的本科则更不足以使我在位于Title崇拜顶点的金融行业获得理想的未来,日常实习与秋招迥异的招聘逻辑使得我陷入了长久的自我纠结与眼高手低,去年在安永审计的暑期给我结结实实的一记闷棍:在这个时间点,如果没有自带资源,中流985本科不可能进入头部机构。两天后我仓促而狼狈地逃离了审计,快要离开苏州的那个下午,我在寒山寺点了一碗素面,正用筷子戳着漂浮的浇头,突然接到了蚂蚁的斌哥打来的电话,我的笑容也一点一点从嘴角浮现。就在那一刻,那位曾经的“实习卷王”终于放弃了对顶级金融机构的追逐,选择了与自己和解。

如今,在拳头的日子也快要到了尾声,我回想起第一次看到旧召唤师冠军奖杯的无比激动,第一次走进以LOL英雄名命名的会议室的会心一笑,第一次与同事们在“菜鸡杯”小组赛被打爆的赛后复盘,内心流动着的只有由衷的喜悦和满足。我不管游戏是不是离经叛道、朝不保夕的,我只知道我真的很喜欢这片属于第九艺术的伊甸园,这就足够了。
所以,其实我们并不如同空空如也的杯子等待倾倒,我们不会全盘接受所有的知识和框架,而是凭借着感知的灵光不断摸索,不断碰壁,寻找关于灵魂的蛛丝马迹,拼凑出属于自己的模糊轮廓,穿越层层迷雾,终于找到命定的方向。
这个小节的最后,我对位于非一线城市的中等985院校的商科同学还有一个算不上多有价值的心得想抛砖引玉一下,即用学校在当地名声的“区位优势“,转换为简历上可全国通用的”Title优势“。举投行和咨询做例子来说,去不了三中一华的Summer,就先从海通和国泰君安的学校当地IPO项目实习开始;去不了MBB,就先投当地正在进行的Tier2-Tier3管理咨询项目实习。多投、多面,总有机会的。
小语种跨申商科的思考
其实对我而言,这也是一篇迟到了两年之久的年终申请总结,大二的三月,我刚选上金融辅修没多久,我偷偷告诉自己,等到真正转商科再写吧;大三的三月,我一边在BCG打着小零工,一边默默让自己沉淀到手头工作与备考语言中;今年过年,在陆续迎来录取后,我仍然在等最终的尘埃落定,直到本科的最后一个生日,我觉得到时候了,也许有能力写一写对于这两年DIY跨申之路的思考了。
我的跨申与过往的案例有一个致命的不同,尽管我的金融加权百分制GPA有专排第一的90+,尽管有几乎顶配的实习路径和diversity,但我的日语主修GPA只有77.81,在GPA为王的新冠申请逻辑下,“低主修+高辅修+强软背景”组合伴生着的不确定性始终犹如阴翳的警钟高悬在我的潜意识,使我始终惴惴不安,生怕过往所做自认为正确的铺垫只是黄粱一梦。
所以相对而言,我的申请list是极为激进且不留后路的,我的申请季一共只递交了NUS、NTU、HKUST、IC、UCHI、YALE、UTOKYO这几所传统意义上的冲刺院校。我无法接受保底的选择,在绝对理性的INTJ视角里,如果对于拟定的保底院校有一丝不满,那我宁愿选择Gap次年再战。
幸运的是我成功走出了这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跨申路径,这也是这篇碎碎念能给小语种乃至纯文科学弟学妹们带来的一点启发,即“完全放弃无关的主修,着力打磨商科的顶级背景”这样的选择是能够赢得海外名校的青睐的。即便顶着低到不可接受的小语种主修成绩,只要你有证明学习能力的高辅修成绩+高GRE/GMAT标化成绩+优秀的实习履历,你所做的尝试与努力都会助力留学申请。
这也是申请制的魅力所在,排除其本身带来的少部分公平性问题,对我而言,申请制对于考研完全是降维打击。考研一脉继承了高考的高效率大基数选拔特性,只用几个高度偶然性的数字定义标准化人才;而申请则倾向于用复杂的数字、文书、材料评估出一个立体的学生形象。另一方面,考研只可以选择一所国内学校的一个专业,而申请的选择面则可以宽广到大陆另一端的古老名校。
我最后的选择是去美丽的花园城市,期待七月亲手接过那张印着烫金狮子校徽的学生卡,为自己辛勤劳作的五年本科续上更高上限的硕士时光。(23fall新加坡的朋友请私聊我约饭!)
另外一个值得一提的是东京大学的MPP,作为正儿八经的日语专业科班学生,学费亲民的东大始终是那抹美丽的白月光。当收到二面的时候,我已经在偷偷告诉家人朋友,我可能要去东京公款当两年的二次元了。不料招生办转头就甩来一个脆拒,出离愤怒的我当场宣布与日本切割,直到现在除了写毕业论文和看番还没说过一句日语。
尾声:
人生的路一定是越走越窄的,但幸运的是,我用五年的本科时光,把土木工程的天崩开局一拳击碎,尽全力延展了人生的可能性。好比线性升级架构的传统网络小说和箱庭JRPG中,每当主角提升了大段位就会战力体系崩塌,从而强行移动大地图。这趟前往未知的旅程使我想起了《诡秘之主》,当克莱恩第一次带上小丑面具,踏上前往希望之地贝克兰德的蒸汽火车时,他的心情也许也是这样紧张而期待的。
未知难解,已知难别。新知难结,旧知难见。
在我18岁到23岁的这五年,从计算机到水利,到日语,再到金融,再到游戏;从带给我大学最初印象的兴隆山到郁郁葱葱的洪家楼,再到亚洲的另一端,这趟旅程漫长而颠簸,但终将要画上那延长了的句号了。
雲月さん、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

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倦默轩」(2023-03-06):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