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07
驶过寂寞或繁华
你有一支钢笔,黑色漆身,转动间流光翻涌,落笔时清丽自如。
初遇时你惊羡不已,重金购得,护若珍宝。
众人皆独用一支,每每损坏才寻觅新笔,你却还有几支花色粗细不同的聊作备用。
笔尖是暗金纹样,书写时墨色沿着精致的圆圈轨迹闪烁,宝光莹然,墨香散逸。虽绚丽纤巧,时日长了,你不免略感单调,时常几支钢笔换着书写。可入手时,笔尖根部便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细密裂缝。每当你放下它,拾起其他钢笔畅快涂鸦,那裂缝便延伸一二,在笔帽的黑暗下逐步扩展满了一整面。
笔尖已经摇摇欲坠了。你恍若不觉,使用时仍十分用力,笔尖与纸页摩擦的声音里渐渐夹杂了些许嗡鸣。墨水的吞吐中,笔尖的裂缝吸满了浓黑色汁液,腐朽的边框愈发松动,好似下一秒钟它便会应声而破。
终有一日,当你用别的钢笔伏案叙写你眼中的世界,一旁笔帽黑幕下的笔尖悄然无声地开裂,脱落。良久,当你再次开启那根黑色的光芒,你看着碎裂的笔尖,沉默。
于是你木然站立,仿佛心里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狠狠一扎。
你推开了所有其他的钢笔,纵然它们花色缤纷,各有千秋,但你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
你决定带着它去更换笔尖。
一路繁花似锦,街头街尾人声不绝于耳,车马横流,你却两眼直视前方,紧紧攥着藏在口袋里的它,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当到达工匠屋,你一摸口袋。
却是空的。
钢笔遗失在无尽的繁华中了。
你迷茫地回首,笈拉着拖鞋回家。你洗了个冷水澡,笑笑,一支钢笔而已,随后略带僵硬与滑稽地捡起了一地的五颜六色钢笔。
过了些时日,一个暴雨的夜,你独自撑伞归家。进了楼道,收伞时你想起件什么事,从棉袄内袋里摸出记事本和钢笔,刚想书写,你突然一愣。
你突然意识到,那支黑色漆身的钢笔已经不见了。
走廊里灯光暖黄,爬楼梯时,你突然呼吸急促,顺着墙角缓缓瘫倒在地。
那一瞬好长,长过一生。
如同蝎子蜇了手。
如同有人顺着你的心扎匕首。
又好像脑后狠狠挨了一闷棍。
你阴郁地躺下,烦躁地闭上眼,眼眶热得发烫,只觉两股暖流区别于冰冷雨水划过脸颊。
你还有锦绣文章未曾用它隽写,你还有俊朗签名未曾用它展现,你还有生活琐碎未曾用它铭记,你还有点滴灵感未曾用它记录。
那是错失了一生的遗憾,是无尽的悔恨长河破堤攻入城池的绝望。
你的手机铃声响起,那是毛不易的《盛夏》[1].:
驶过寂寞或繁华,曾经年轻的人呐,也会想我吗?
就回来吧,回来吧,有人在等你啊。
有人在等你说完那句说一半的话。
你擦擦泪,接起了电话。
“您好,我们捡到了一只黑色钢笔,顺着笔帽内侧的型号到钢笔店里知道了您的联系方式,请问您有时间来拿吗?”
许多年后。
一个黄晕晕的午后,盛夏的风穿过大开的窗,拂在书案的纸张上,带得纸页微微作响。
你摘下老花镜,年老的手放下同样破旧的钢笔。钢笔压在轻轻飘动的书页,暗金的笔尖虽沾了些许墨水,阳光下仍可清晰见到光洁无瑕的表面。
钢笔黑色漆身掉了些许,却仍有夺目的光泽。
你面带和煦苍老的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失而复得的它,已陪你走过了一生。
谢谢它陪你度过漫长岁月,陪你驶过寂寞或繁华。
谢谢你。
[1].属于时光的温柔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