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灰瓦下的三尺方圆（三）

既是高三27班，领军人物自然是班主任晖哥。晖哥之所以是“哥”，除却因为面相年轻不足以称之为“爷”，更是由于晖哥颇有一丝商业领袖与黑道人物的气势，大家不得不以道上的叫法称呼之。

暂且不论理科全女教师这样的神奇安排，单是男教师授英语兼任班主任这样的稀有搭配，便足以激起全班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加之晖哥授课不拘于陈规旧法，常有创新与口胡之举，致使众儒笑声不断，同侪笔耕不辍。因而英语课时，全班莫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不过数月，本班英语一跃而上，数次大考中摘得全校桂冠。

晖哥，人如其名，光芒万丈之德行令人高山仰止。晖哥课前常端立于讲台，有若木雕，眼珠却片刻不停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扫视教室，纵是一些有反侦察特技的同学也毛骨悚然，吓得行为举止轻手轻脚。单举这一气场，便足以绘出晖哥渊停岳峙的气场。

晖哥虽在教学上有独到之处，但晖哥的口头禅更胜一筹，要仔细揣度数日才可管窥一二。晖哥尤为擅长说“应该说”与“我说”，一天要说上十几次，“应该说这次考试大家考的还是可以的”，“应该说今晚的作业并不多”，“我说我们有的同学对自己要求仍然不严格”，“我说这个词汇今年肯定有所涉及”……这个口头禅的精髓被夏云杰同学深刻领悟。一日晚自习下课，夏同学回座位时见同桌张龙喧闹不已，便躲藏在其身后，猛然拿腔作调一句“我说你要不要脸”如半空响起的霹雳雷鸣，吓得张龙身形失去重心，往地上一坐。无巧不巧的是此刻晖哥正从前门负手而入，听到了这以假乱真的招牌话语后，面露不解之色，看向了夏云杰。好在夏同学心理素质极强，落座后不发一语，宛如无事发生。

除此之外，晖哥强调大家必须“用心”做事。高考前一个月，晖哥在走廊读书群中煞有其事地顺次询问一个个同学；“今天有没有用心去背诵，思考？”众人皆面色坚毅，给予肯定的答复。晖哥闻言，如释重负，欣慰地点了点头，负手而去。而与“用心”相关最著名的桥段发生在一篇阅读理解的评讲，大意是一个小偷行窃前规划好路线，严格执行步骤，从未失手，晖哥来了一句：“所以我说我们做什么事都要去用心做，你看这个小偷，因为他用心了，所以他成功了。”全班同学目瞪口呆，开始质疑起自己十八年塑造而成三观的正确与否。

晖哥教育同学也极有一套。某日我搬完作业，回到教室，见黑板上有午间作业的几点要求，而字迹不清，于是询问同桌孙皮（孙鑫），孙皮面露得意之色，正欲解释，教室后方猛然传来一道炸雷：“我说你不要再讲废话了，活像个八婆，你看看四周还有谁像你这样猖狂的。”我登时心头火起，拍桌而起：“我问作业的，不是废话。”这不起立还不要紧，一起立回头，我顿时撞上了晖哥由诧异转向不解既而转为暴怒的眼神。晖哥怒斥一声：“我说的是你啊？”虽然心下已经怂了，但我坚决认为气场不能输，辩解道：“那你也不能说我是八婆啊……”晖哥暴怒已极，指了指门口：“你别废话，你先出去。”我脑中轰鸣一声，自知大事不好，便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走出教室，在门口低头自省。晖哥并不理会我，在班级四周背着手转了几圈，等的我焦急万分，不知道手往哪里放、由哪条腿支撑站立。良久，晖哥扶了扶眼镜，从后门慢悠悠地踱出来。

晖哥出来对我的第一句话是：“应该说，我曾经开除过两个学生。”我的一切心理防线顿时土崩瓦解，无辜之色一扫而空，换上一脸的悔过，我懊恼万分地回答：“老师，我刚才太冲动了，是我的问题。”说罢我悄悄抬头瞄了一眼对方的神色，本以为他并不会这么轻易地饶过我，谁知晖哥的脸庞犹如在水中化开的面纸，转眼间便缓和下来：“应该说，你现在态度还是比较好的。”我连忙顺势一句：“老师，我以后保证不再犯了。”这时晖哥呆了片刻，挥了挥手：“那你先去吧，下次注意。”说罢转身，头颅微微下倾，似乎是瞬间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楼下的一派青树翠蔓的动人景致。我感激之余不免有些疑惑，但也不了了之了。

晖哥讲授英语课时善于压榨同学背诵的潜力。开学时，晖哥看见试卷上一个醒目的单词，眉毛顿时成八字纽结，后背隆起，二指并联朝天连点三下：“好，这个单词是高考词汇，考察的频率非常高，要把它背好。”偶尔会碰到些许单词高考不做要求，晖哥便会头颅前倾：“这个单词虽然不是高考词汇，但它重不重要啊？”自然有些女生点头嗯嗯，表示肯定，晖哥此时立刻换上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那么大家同样要背好。”最为奇特的是晖哥说“背好”的神态：目光咄咄逼人，嘴唇方形展开，手中更是摆出九阴神功的起手招式，威武万分。

同样，在如此强度的压榨下，晖哥自然对我们的能力极有信心。默写时晖哥目不斜视，口中蹦出一句句的词条。而默写后晖哥往往痛心疾首：“这次默写，绝大部分同学做的很好，是满分。但也有极个别的人写的非常差，可能错了有一两个。”初听时我不禁吓得战战兢兢，莫非我错一个已是倒数？课后在周围一问，原来竟没有一个全对的。

晖哥对英语教学的深刻理解概括起来可以是一句话 ：背单词不如背句子，背句子不如背语境。因而晖哥常常将句子、语境比喻为单词的家。晖哥往往盯住一个长难句，随后目光漂浮一番，最终停留在第三排一个摸着头不亦乐乎的身影，点道：“张帅，你来翻译一下这个句子。”张帅一愣，停止了摸头，瑟瑟发抖地起立，支吾了几句便没了下文。晖哥非常生气：“你先坐下，你听听人家怎么说的，何乐为！”何乐为恰巧也在摸头，且嘴角还挂着嘲讽张帅的弧度，一听到点名，连忙起身，口若悬河般瞎编几句。正欲抬头瞧瞧晖哥反应，晖哥面露震惊之色：“这个句子有这么难吗？还有没有人不会了？”众人皆不发一语。晖哥面露恨色：“你看，全班就你们俩这个还不会。”当然这是晖哥鉴人有误，倘若他叫了我，后果自然又是另一番模样。于是我们坚持贯彻“语境”这一思想，最终高考英语竟有数十个同学考了一百多分。

晖哥教导我们一定要拥有批判性思维：我做这件事要付出什么，有没有用，效率高不高。比如对于江苏省08年高考改革的“3+2”方案（语数外计三门总分排名，选修两门切比例算A、B、C、D等级），晖哥时常面露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我常说大家要有批判性思维，但我发现大家并没有把它运用到学习上啊。”此时同学们都面露不解之色，抬头静待高论。随后晖哥便开始了经典说辞：“我说有些同学，你放弃选修的包袱，将会走得更远。大家的语数外在全省都在前10%甚至是1%，而你现在却为了一个选修得B的60%忙的焦头烂额，这不是自降身份吗？”三番两次的煽动后，竟果真有一批勇士借班主任的名号公然不写选修作业，后果自然是令人苦不堪言。但细细想来，这理论并非全无道理，正如晖哥所说：“我说你考了390分，两个B，你说有没有问题啊？我认为没有问题，我想同济大学应该够你上了吧！”

谈及晖哥的“抛弃选修”政策，胡哥（胡象鑫）无疑是典型受害者之一。一次周测，胡哥信手发挥，物化双A，然而语数外却不尽如人意。于是晖哥面色凝重，对胡象鑫语重心长：“胡象鑫啊，我说你的物化已经足够好了，你就算不学，高考最差也是一A一B。”胡哥听后大为感动，之后的几个星期物化作业运笔飞速，时常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十数分钟一气呵成。虽不知其正确率，但看其踌躇满志的模样便知一定不差。谁知紧邻的一次大考，胡哥竟一举夺得双C，全班轰动。晖哥在随后的班会中怒斥我班学风：“我说物化考了双C不要紧，我们有的人，你还就真的考双C？”自此，同学们便清楚有时晖哥的话前后颇有矛盾与疏漏，不可全信。

有些夏夜，温润的风裹挟着草香掠过门堂。我越众而出，往往看见晖哥略显佝偻地倚在栏杆，眼镜片微微反着光。当时我习惯略带敷衍地对老师告别，而后欣喜地逃离这一大片高三灯火。偶有一次，我忘记拿车钥匙，回教室时已是十点一刻，教室里稀稀疏疏几个身影在收拾书本讲义，晖哥有些愣神地看着“高三（27）”的班级牌。我取好钥匙，忙着下楼时眼角余光一扫，晖哥扶了扶眼镜，整了整领口，后背波浪状隆起一番，这才准备离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