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03
红砖灰瓦下的三尺方圆(二)
2、本班
本班之所以在高三势如破竹,隐隐有与竞赛班比肩之态,很大程度上是明亮先生在高二时为全班树立了精英姿态,这好比徐显明校长的那番慷慨陈词,要将山东大学送入世界一百强,建立为世界一流大学,虽不切实际却饱含热血。而明亮先生所教的数课,更是本班巍然不倒的一面红旗。
明亮先生诸多趣闻史上早有记载,本文参考了我在2017年7月所写的《明亮列传》,如有阅读可略过。
张明亮,字天相,号大师山人。余高二受教于明亮先生,昨日高三分班,明亮谪守普通班,同窗恸之,嘱余作文以记之。
明亮先生执教有孔墨遗风,忠君爱国,辄诲吾生:“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吾尝大有所感。明亮先生执教严明,倘某生愀然入眠课上,则怒目视之,大嚷醒之,疲者由是不疲矣。
明亮诲吾生诸多伦理,辄言:“哪个把你的权利?”谓之众徒平等,亡可扰他人之权矣。又言:“你哇哇你们还恰不恰个人?”吾生松散慵懒之谓也。虽独有口音,仍颇具韵味。
明亮师吾数学,其课业甚强,某题吾三思不得解,呈之明亮,明亮视之嗤笑,取笔寥寥数下即得解。每吾叩教未尝不大有所获,小叩辄发大鸣,实归不负虚往,良有以也。
某日吾入数学先生室,诸师研一题。辩难蜂起,面红耳热,各负气不肯相下。明亮默坐,或微笑不发一语,偶出一语,则人人自失,觉我言为烦。由是观之,明亮功力冠一中矣。明亮孤耽内典,于三十八套、三五之书无不研究,每过其座,桌内外惟经纶数卷而已。其学问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难测量也。
明亮为人绝匪有岸谷,心明口快,爱笑甚,素喜摸鼻。每提其旧徒,莫不蒙褒叙,借以勉励吾生。明亮视徒如子,伴吾生良久,早读立于堂前以醒疲者,课时立于窗外监吾生,自习立于堂后巡抄袭课业者。一载无一日不如此,其时吾生大感其烦,是时思之,所余惟不舍悔恨矣。
明亮治行冠一中。任班主任半载,已超兄弟班良多。
昨日高三分班,明亮曰:“此番惟微调矣。”不想一去即离别。班主任易矣。诸生闻之明亮执教普通物化班,均感忿忿。既分班,诸生立于该班门后,闻明亮语,莫不黯然泣下,追悔莫及。
明亮先生可谓吾生恩师矣,诸生感念其德,必于高三奋发拼杀,以图一报矣。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高三教师节,我腆着脸将《明亮列传》彩印成片,转交给了明亮先生。过了些时日,一日风雨大作,我停车立于红绿灯前,倏尔右方传来明亮先生极具辨识度的声音:“那篇文章是你写的?”,我慌乱中连连点头,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老师说了声再见,随即一骑绝尘,在扑面而来的风雨间接受灵魂的洗礼。
高三的数科老师是一面容冷艳的邵姓女教授,七月初入班级,邵老师貌不惊人,而嘴中蹦出的词汇却极有规律地组成了一个个专用术语,条理明晰,发人深省,后排倒下的同学也短暂来了兴趣,强支撑着听听新老师的理论。邵老师强调,在高三课堂上不乏许多同学认定自己为“不听而懂”之辈,自成一番体系,而他们往往容易在高考马失前蹄。适时同侪均冷笑摇头,现下看来,邵老师堪称远见卓识,更可称为班主任口中的“a leader of vision”。
邵老师授课时独具韵味,她往往立于讲桌右侧的投影仪一旁,目光始终漂浮在远方的一台大风扇,偶尔收回目光,扫视第一排同学的课桌,她时常会一眼看见几位同学藏在讲义下方的午间小题,此时便会面露不满,略带埋怨地念叨一句:“被忙住做肖题。(别忙着做小题。)”似是察觉到几位同学不情不愿收小题的姿态,邵老师跟上一句:“跟个又不多,就似页子。(今天又不多,就四页纸。)”于是从前排到后排一阵阵滔天的笑骂声便徐徐传递。
邵老师每每唯恐我们以数学强手自居,以致学习不刻苦,经常编造出一些谣言吓唬我们,比如宣称隔壁兄弟班数学已经与我们班数学并驾齐驱,甚至有超越之势,比如附加题的均分在全年级位列倒数。而最奇特的便是当隔壁班的童老师为我们代课数学时,最常说的一句:“我今天是来学习27班优秀的学习经验的,毕竟27班数学永远比我们班好一大截。”我们接着向隔壁班一打听,原来邵老师所说的并驾齐驱是基础题并驾齐驱,压轴题区域我班的优势较上次少了零点一分。
除了对学生要求极高,邵老师对自己教学进度要求也极高。高考前夕,每日的卷子犹如白色湖泊,汪洋万顷,澄之不清,扰之不浊。邵老师往往课前五分钟即到达教室,熟练地打开投影仪,擦拭讲台,铺开张张备课笔记,说道:“今天你就把……(试卷名称)这四份拿出来。”一节课仔细评讲四张试卷,可谓大展宏图。人人惊奇之余不免充满期待。而课下时,邵老师会对着才讲一半的第一张试卷发一会儿呆,而后在一片怨声中面不改色:“那这样,今天下午的体育课上数学,不然试卷讲不掉。”
理科班的猴子属性使得全班不光课间人声鼎沸,课上也不得安分。大约邵老师平素喜爱清净,每当教室内嗡嗡作响,便脱口而出她最具特色的一句口头禅:“被讲话!(别讲话!)”大家均是一愣,以为邵老师终于要发飙了,谁知邵老师随即面色如常,接着讲评习题。有且仅有一次,邵老师屡次警告未果,大喝一声:“把你上来讲?”,讲话的同学登时吓得面如土色,不敢造次。好在邵老师毕竟温润淑女,终是没有进一步发火。
邵老师从前笑骂我们:“有滴人不要忒快活了。”现下高考已了,理应“快活”的我们却时不时回想起当年那重压中寻觅丝丝愉悦的堂堂课程,张张试卷。考后偶然碰面,邵老师满脸笑容,与大家打着趣,告诫大家上了大学依然要认真学高数。我看着邵老师的笑,心中泛起些许惆怅。
(未完待续)